展览叙事 - 二零零九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 二零零九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

展览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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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南路,1981年。何煌友摄影。

欧宁

1.在南方

从住地走路到地铁站,虽然只是三百米左右的距离,如果走得比较急的话,还是会出汗。我穿的是短袖,但仍会感觉到身体和这个城市湿润的空气之间一种黏稠的关系。这儿只是有点秋凉,但北方已报称下起了漫天的大雪。

不知是什么原因,冬天在北方提前了,而在南方却要一直延迟。当我终于坐于桌前,打开朋友们纷纷传来的雪景图片,我想起多年前这里的冬天经常是和北方紧挨着的,那时冷空气似乎全无阻隔,一路南下,荡涤南方湿热的尘埃,让这儿的人们也可分享它的一点寒意。现在则不同了,你完全无法掌握这个世界反复无常的气候。

我是二十年前移居这个城市的。十年后我离开了它,现在又因为工作而在此短期停留。我刚搬到这儿的时候,这个城市刚被建成不久,到处都可以看见新开辟的道路, 一座座低矮的丘陵被一劈为二,暗红的山体还未来得及被植被覆盖。那时我住在一所滨海的校园中,每天面对隔海的另一个城市,可以看得见连绵的边境线,以及头 顶上浓得化不开的蓝天和白云。

就是这片海湾,曾发生过许多泅渡的故事。人们向往对岸的城市,从小就开始练习游泳,常常在月黑风高的夜晚, 躲过边防士兵的警戒,游向想象中的未来。很多人不是暴毙于枪口下,就是葬身于鱼腹中。当然也有成功者,他们多年后成为另一个时代的英雄(1) ,只是他们小时流连忘返的蔗基渔塘、芭蕉林和杨桃树却永远在这里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高楼广厦,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只有三十岁。在它成为 一个城市之前,它只是个南方的边陲小镇。逃到对岸的人们开始了在异地的奋斗。当乡愁来袭时,他们甚至可以步行到边境线,把居住在另一头的家人喊来,在穿着 两种不同制服的边防军人的眼皮底下,隔着铁丝网遥遥地诉说思念之情(2) 。很快,历史开始松开它的绳索,边境线上开始出现繁忙的贸易,大量黄金、服装和日常生活用品开始在这里流通,它拉动了整个国家消费的序幕(3) 。

这个地方被历史唤醒了。它开始被圈为经济特区,用来启动一场大胆的试验,主要用来吸引海外乡亲的投资(4) 。与此同时,大量的人口从内陆风涌而至,他们操着各种各样的方言,带着简单的行囊,来到此地寻梦。我,一个从农村来的牧鹅少年,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永远记得那一年经过长途跋涉后,从火车站下来的一刹间,被奔突穿梭的人海湮没所产生的渺小感。在那个简陋却热火朝天的站前广场里,每个人都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关于这个城市的传奇,人们已经谈论得太多。这个传奇为什么会产生?我发现它的地理位置是个关键。这里地处国境南端,它接壤的是 一个渊远流长的资本主义大都会,它们共同被一条大江养育(5) ,通行同一种不同于普通话的地方语言,也生成了一种与内陆地区不同的地方性格。这一相连地区很早就对外通商,它对自由贸易、产权保障这些现代观念有很早的 认知,它的视野接向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同时它还是历史上多次革命的策源地,它长于审时度势并崇尚实干,所以它比其它地区更容易接受历史的改变,并主动促成 这种改变。

从这一角度而言,南方已经是某种精神的代名词。当我二十年前怀揣一张火车票前来投奔它的时候,我也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到新世界来打拼的拓荒者。我知道,一切都不确定,但我也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2. 渔农考

在我到达深圳的那一年,我的妹妹也来了。那年她初中毕业没多久,正在家里帮工,突然有一天被一辆前来招收女工的大巴带走了。她最早来到宝安的一家玩具厂做漆 工,后来又转到南头的一家粤菜酒楼做传菜,再到罗湖的一家电子厂做装配员,再转到一个传呼台做接线生,有一段时间她又重新回到饮食行业,最后到八卦岭一个工厂做仓库管理,直到这个工厂转型,她才干起了现在的物业管理的工作。过去这二十年,她换过太多的工作,也搬过无数次家,如今她已在这里结婚生子,组织了自己的小家庭。

深圳曾经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像我妹妹这样的农村少女。在家里的时候,她要承担大量家务,有时还要从镇上的渔网厂领回 一些织网的工作,增加家里的收入。每年春节,先她一步到深圳打工的姐妹们穿着各种新款的衣裳,带回来许多时髦的玩意,其中有人还出示过她从未见过的港币, 这让她对深圳油然而生一种向往。等她终于到达这个城市,进入门禁森严、 像笼子一样的工厂,成为蚁蝼般忙碌的打工者的一员时,她有点不适应了。我记得一个晚上,在送她回工厂的路上,我曾这样劝慰她:

一切的争吵
让它随这个夜晚过去吧
明天你还要回到生产线
你是成千上万劳工之一
你是我在商业异邦的唯一亲人
最繁忙的工期过去
春天就会到来
你一觉睡醒
大客车就已载着你奔驰在回乡的路上
(6)

我知道,思乡常常是我妹妹这样的打工者化解陌生环境下高强度工作的一种精神力量。她们是中国广阔的农村地区超溢出来的廉价劳动力,她们在为深圳早期的加工出 口经济模式奉献她们的热血青春。因为大量劳动力涌入城市,农村地区的社会开始出现空巢化,原本充满活力的农业和渔业(农村的主要经济支柱)也开始凋零。自 上世纪八十年初始,大规模的城市化运动抽取了农村的血液,却无法形成对它的反哺。在一个城市成功的背后,其实隐含着众多远在边缘的农村的奉献。

我的家乡是一个位于广东省西部的渔农小镇。每 次当我花很长的时间,转换各种不同的交通工具,从喧嚣的大城市终于回到这里的时候,我都有一种来到世界尽头的感觉。尽管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这里却仍然维 持着它原来的样子:一望无尽的红土地上,浓密的蔗林仍然在生长;水田里,老农和他的耕牛仍在孤单地劳作;黄昏时的滩涂,海水退尽,停满了帆桅不举的渔船。 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它能一下子唤醒那种地老天荒的故乡认同。可我也忧虑它的不变,怕它终将被这个世界遗忘。

是保存过去的记忆,还是向前谋求发展?这是我们所处的时代经常要面临的两难。在中国,城市和乡村永远是同一个问题的一体两面,它们之间的平衡像一道顽固的数学题一样艰涩难解。眼前现实似乎是,城市化浪潮滚滚向前,城市中的土地资源越来越稀缺,大量集结起来的资本开始瞄向更边远的农村。城市化对农村土地的入侵,不仅引发绵 延数千年的农耕文化的传承问题,也将涉及整个国家耕地面积的合理比例和粮食供给的问题。在向前推进的时候,人们是不是要三思而行?

深圳的原住民无疑是幸运的,他们可以分享这个城市发展的成就。我妹妹也是幸运的,至少她经过自己的坚持和努力,终于在这个城市找到了自己立足的空间。但有一种可能是,他们有一天再也无法准确考证出故乡在何处。渔舟唱晚,稻浪飘香,这一切只能在日后的梦中浮现……

3. 造城热

1992 年,离我大学毕业还有一年的时间。除了谈恋爱,我还忙着编辑和出版地下诗集。我的文学青年的生涯大部分是在深圳度过的,我在此写下了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诗篇。那一年这个城市刚刚出现酒吧这种新鲜事物(红岭路的公爵,也许是深圳的第一间酒吧),跟以前一直风行的夜总会不同,它更自由,更放松,也更容易发展新 的人际关系。蛇口码头的外轮开始输入大量的墨西哥啤酒Sol和Corona, 那时全中国也就深圳可以喝到这样的啤酒。就在这个城市的生活方式悄悄起改变的时候,邓小平再次回到他亲手缔造的经济特区,发表了著名的南巡讲话。

有一首流传甚广的歌曾这样唱道:“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1992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7) 歌中的两个年份,不仅是深圳的重要历史节点,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重要里程碑。在深圳大剧院的十字路口上长期竖着一张宣传画,上面不仅画着邓慈祥睿智的脸, 还写着他著名的警句。他是深圳人的精神之父,因为他超卓的政治智慧和经济思想,这个城市得以收获今天的成就。在他去世后,宣传画下搭起了花坛,成为人们表达感恩和追念的一块神圣之地。

不知是何种历史因由,令这位领袖人物多次选择了深圳,在权力中央的激荡中发出他的最强音。在他1992年的 南方之旅后,深圳再次被注入强大的动力,从初期通过加工制造业完成的原始积累开始步入一股牵动全国的新经济运动,房地产和服务业崛地而起,造城热开始到处 蔓延。在深圳肇始的这场新经济运动,很快促成了中国社会的全面转型:从一个政治型的社会进入一个全面消费的商业社会(这点变化在传媒产业上的表现尤为明显:一些原本是宣传喉舌的报纸,也开始出现大量商业广告,并且在内容上主动寻找读者的趣味,为消费主义推波助澜)。

1996年,一 个荷兰人的巍峨身影出现在深圳及其周边城市。他带领一帮哈佛大学设计学院的学生在这里从事一项研究项目,最后发明了一个新的术语来概括这些城市的特 点:COED(City of Exacerbated Difference,加剧差异的城市)(8) 。当Wired杂志问他从这些城市学习到什么时,他说,“在这些地方,新建设不仅是每日常事,也是每日乐事……我们研究了在这里设计一幢建筑平均所需的时 间及人力,结果发现,我们所到之处,一幢40层高的建筑,3个人和3台电脑花10天时间就完成了设计方案。有些建筑的设计只需两天就完成。”(9) 这种对欧洲人来说不可思议的速度正是所谓造城热的典型症候。

那时的深圳正是各种断章取义式的欧陆建筑风格盛行的时候。他目睹这种拙劣的模仿,但也发现它们在分层和密度上出现与欧洲不同的处理方法,并深信这种大量存在 的现实的合理性。他在这里找到了一种新的感觉,并通过展览和出版物向全世界分享了他的新发现。有意思的是,这次对珠三角城市的研究直接引发了他后来对北京 CCTV新总部大楼设计竞赛的兴趣,在夺得CCTV项目并成功完成后,今天他的建筑事务所又接下了深圳的两个大型项目(深交所和水晶岛):十多年后,他从 一个观察者变成了一个建设者。

他的名字叫Rem Koolhaas。他对珠三角的发现后来被人们称之为亚洲社会特有的“另类现代性”(alternative modernity)。当我第一次看到那本厚达722页的哈佛研究报告时,那已经是2001年了。这本书给了我一个全新的角度去理解我曾求学、生活和工作 的城市,它令我变成一个无法遏止的城市研究爱好者。而这个城市的造城热,至今仍在继续。

4. 重返街头

深圳是一座24小时城市。白天,它的行政系统和商业机器高速运作;到了夜晚,热火朝天的民间生活则会接续城市的能量。前者隐蔽在各种建筑的室内空间,编织着看不见的权力网络;后者则完全暴露在街头,它制造的喧嚣是这个城市活力的表征。

在我走入社会的头几年,我曾居住在深圳的几个不同的城中村。我发现原住民们在他们的土地上建造起来的这些社区,是一个既独立又开放的世界,他们吸纳外来者, 同时又实行自治,以自己的智慧创造了廉价便利而又热闹丰富的街道生活。住在里面的时候,我没有太大房租的压力,一切需求花很低的成本即可满足,我也从不担 心半夜里找不到食物和娱乐,对于我这样的不寐者,城中村简直就是一个乐园。闷了,有盗版电影和游戏中心;饿了,有街头大排档,它不仅是营养补给站,还是社交场所,是聆听民意和观察世相的最好地点;累了,有一张床,让你快速充电,获得明日继续搏杀的力气。

不管在哪一个城市,真正活跃的 街头生活总由底层民众缔造。首先,街头是他们讨生活的地方;其次,因为居住空间狭迫,他们只能去占据街头,在那里聚会和娱乐。当他们的权利受到侵犯,或生 活碰上难题,但又找不到代言媒体或其它表达通道的时候,他们也会选择街头发出自己的呼喊。对他们来说,街头既是拼搏求生的竞争空间,也是寻找集体温暖和精 神慰藉的庇护所,更是表达意见和参与政治的议事厅。因为有他们,城市的街头才会生机盎然,才会成为永不落幕的社会剧场。

Henri Lefebvre曾说,空间是政治性的。(10) 从物理角度上看,它似乎是均质的,但当人们使用它的时候,则不免给它赋予了阶级性。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躲避底层民众的街头,不仅是因为他们觉得天生气味不相投,还因为他们根深蒂固的区隔意识:他们要住在有围墙和保安的共同社区,家里要有大客厅和花园,这样可以举办社交集会,把本应发生在街头的公共生活移入 层层保护的私人空间中。区隔不仅是一种安全考虑,也是身份分层的象征。当这些人整天龟缩在自己家中,那些专门为他们设置的城市公共空间自然也就变得越来越 荒芜。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经常看见一些空旷寂寞的广场,或形同虚设的空中花园,或高级社区中无人问津的绿地景观。在规划设计的蓝图中,它们 其实是理想的休憩、聚会的公共空间。因为阶级屏障和身份壁垒,社会的流动无法逾越城市在空间分配上的界线,它导致的结果就是:一边是众多浪费不用的空间, 一边是挤迫困顿的芸芸众生。

无数个白天和夜晚,我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在2006年建成开放的深圳市民广场上走动、停留、沉思。它宏大的尺度再次让我产生一种卑微感(就像二十年前在火车站广场那样)。在烈日下,市民中心的巨翼向天空挑起;夜晚,它歇息在夜色中,任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灿。我在 想,什么时候所有的人们可以重返街头?什么时候这个广场可以游人如织?它单一的功能设计(行政办公和政治象征)也许是问题的关键。一个城市空间要聚集人 气,必须混合多种功能,满足人们的多种需要,这也符合节约空间和能源的可持续发展的原则。除了举办庆典和仪式,是否还可以把街道生活搬移至此?写到这里, 我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广场上人头涌动,到处是流动商贩,卖熟食的、卖报的、卖衣服杂物的,这些平时在街头谋生的斗升小民们,正在放开喉咙,高声叫卖……

5. 游乐场

深圳曾被称为南中国的娱乐首都。早期因为大量的香港人在此设厂营商,它拷贝了香港一整套的娱乐模式,到处都是歌舞厅、夜总会以及规模庞大的食街,大量年轻貌美的内陆女子 在此聚集,满足人们的吃喝玩乐。作为一个凭空而起的城市,它的旅游资源乏善足陈,但聪明的深圳人却能以人造景观来创造旅游业的奇迹。“锦绣中华”、“世界 之窗”这些微缩景区曾吸引无数中国人前来体验和观赏。它虽不是深圳的发明,但在深圳却被推至极致。

微缩是一种典型的中国游乐文化,它在古代创造了盆景、园林和假山,在深圳则被神奇地转化成一种商业创新。微缩景观是一种替代物,它不仅压缩了一个广阔的世界,更压缩了人们从梦想到现实的距离。 它把大变成小,把自然变成人工,把真实变成想象,把别处变成此地,把遥不可及的东西变成可随意把玩的占有物。它通过压缩来改变事物的尺度,通过复制来摄取 原型的本质。深圳这个城市本身也是一个微缩标本,它把一个正常的人类城市上千年或数百年的成长历程压缩在短短三十年的时光宝盒之中,又把人们的梦想打包成 可以马上兑现的、可触可感的坚实物质。

我在此生活的十年中,目睹了这个城市更多游乐设施的建设。从深南大道一路西行,你常常可以遥 遥望见“香蜜湖度假村”高入云端的摩天轮,“水上乐园”像巨蟒一样千回百转的滑道,还有路边“欢乐谷”霓虹堆砌、五光十色的巨型广告牌。我常常想象它们多 年后停业不用、变成废墟、遍长青草、爬满藤蔓的景象,因为这些设施总让我萌发生命短促、快乐难再的感慨。那种在过山车中命悬一线的刺激,在迫真的神怪世界 里的惊险,在水中嬉戏打闹、浑然忘忧的短暂满足,制造了一种与现实世界的对抗,它让人依赖犹如致幻药物。有一天,当它们终于普渡完我们这些在尘世中打滚的凡夫俗子,就会功成身退,化为荒土。

中国人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知快乐为何物。我们有过很沉重的历史,习惯于奉献,成为集体的工具,所以在迈入一个新时代的时候,娱乐成了我们表达醒觉的方式。就像崔健的横空出世,他从事的不过是音乐事业,却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空被整个社会的期待塑造成思想的先锋。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在中国社会开始 全面转型的时候,所有文化先锋都从娱乐这条线索上找到突破口。他们寄居在这种人们喜闻乐见的事物中,把社会批判的利刃和快乐精神的喷涌一起送出。这是策 略,也是历史的选择。

有一段时间,我在深圳从事着把崔健这样的摇滚战士引介给本地更多人群的工作。那时我们的演出只能在酒吧这种商业场 所进行,我目睹过成千上万人为他的音乐如痴如醉的盛况,在舞台下,在挤迫的空间里,人们通过他的歌声宣泄自己的痛苦与不满,获得明天继续生活的力量。在震 耳欲聋的摇滚声浪里,我深深感到,这个社会不是娱乐太多而是太少了。

今天,娱乐已经成为中国社会一场盛大的景观(特别是有了更强大的媒体 工业的参与之后),它有过度的倾向,甚至开始消解我们时代那些意见领袖们严肃的思考。但我仍然相信它的价值。不管多么优秀的大脑,它都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找到和更广阔的人群的接合点。过去的策略仍然有效,摇滚乐仍然需要观众,而城市,继续需要游乐场!

6. 未来城邦

深圳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在经济特区的历史使命完成之后,深圳一直在找寻它的定位。试行多年的经济改革为这个城市积累了大量的社会财富,人们丰衣足食之后,会否进而追求另一层面的东 西?例如,深圳有否可能成为一个政治特区,在中国率先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试验?曾有本时政杂志作过这方面的推测。(11)深圳的政府近年来的确曾给人一种新鲜的印象,它是中国第一个把自己的办公大楼称为市民中心的市政府,体现了一种以市民为主、为市民服务的民主执政观念,与中国政治官本位的传统迥然有异。 政治体制改革在中国一直是个瓶颈,政治特区的未来想象,似乎不易确定。

但关于撤销二线关(12)的问题已经进入了深圳政府和中央政府的议事日程。二线关作为曾经的经济特区的重要物理象征,今天已日益成为深圳与内地之间物流和交通的障碍。深圳要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也急需向二线关外拓展。民间关于撤销二线关的呼声越来越高,关于它的争论在传统媒体和网络上也不绝于耳。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条长达100公里的边境线真的会成为一个供人怀念的遗迹?甚至还有人提出撤销一线关的建议。如果这两条边境线都撤销的话,深圳与广州、香港以及珠江三角洲的周边城市将会扭结成一个真正的城市带,或者说变成一 个大都市区。目前已经架设的城际交通实际上已经朝着这样的方向进行了,将来人们在珠三角地区的快速通勤将大大消弥城际的差异,那种感觉就如同生活在同一城 市!

深圳和香港之间的联合一直是人们探讨深圳未来的一个重要话题。过去,香港如同长者般照顾深圳,现在深圳已经长大成人,要谋求更大的发 展,而香港则有点后继乏力,需要搀扶,两者之间如同恋人般互相瞩意,随着两地之间更多的跨海大桥和公路的建成,以及对边境线的一些土地的共同开发,他们的 恋情也进一步升级。将来他们会否合而为一?会否变成一个城市?一种制度?一个政府?

以上也许只是对深圳的城市政治和地理变化的一些推测和想象。关于这个城市里的人们和他们的生活,又会有怎样的改变?这方面深圳也许和别的城市一样,会走向同一个趋势。曾有人问我,到2050年,我们的城市、建筑和生活将会怎样?下面是我的回答:

首先是我们变老了,然后所有交通工具都快得来无影去无踪,因为太快了,人们赶不上它的速度,所以都不想外出,呆在家里,一 个浓缩了所有娱乐和起居需要的电子建筑,可以让我们消磨终日。房子都不是用现在的材料盖的,它是一种数码建筑,人们不是用物质来区隔自己的空间,而是用一 种数据流。或者可以这样说,以后空间这个概念也不存在了,因为太便捷的交通和数码生活设施,城市的界限也消失了,你不知自己在哪里,你只是生活在时间流 里。当然电子世界里仍会存在贫民窟,那是网速仍停留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水平的居住聚落。

注:

(1) 驱动三十年前建立深圳经济特区、实行改革开放的历史诱因之一,据说是1962年深圳宝安的十万人逃港事件。“香港有个罗芳村,深圳也有个罗芳村,前者是由逃港者建设而成的,1962年两村收入相差100倍”,《南方人物周刊》2008年的一篇报道曾这样说。
(2) 何煌友,一个在本地农村文化站工作的摄影师记录了这种声嘶力竭的场面。
(3) 位于深圳东部的沙头角中英街,首次带给了部分中国人疯狂购物的体验。
(4) Manuel Castells,一个在1983年途经中国南方的西班牙人在后来他出版的一本书《千年终结》中将这种试验称为“关系资本主义”。
(5) 这条江叫珠江,它冲积出来的平原叫珠江三角洲。
(6) 《小妹》,1991。收入自印诗集《诗十八首》。
(7) 《春天的故事》,蒋开儒作词,王佑贵作曲,董文华原唱。
(8) Great Leaf Forward, project on the city 1, Harvard Design School, edited by Chuihua Judy Chung, Jeffrey Inaba, Rem Koolhaas, Sze Tsung Leong, Taschen, 2001.
(9) Wired Magazine, July, 1996, Issue 4.07
(10) 参见他的著作《空间与政治》。令我意外的是,Henri Lefebvre在成为一个著名的城市研究权威之前,曾是个乡村社会学家。
(11) 《凤凰周刊》,2008年8月号。
(12) 深圳与香港之间的边境线被称为一线关,与内地之间的边境线被称为二线关。

*本届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分六个章节,共有63个参展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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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水之墙 Water Wall (Pearl River)
小松敏宏 Toshihiro Komatsu / 日本 Japan

深圳:声音的社会测量 Shenzhen: Social Measurement through Sound
林其蔚 Lin Chi Wei / 中国台湾 Taiwan

中心区填空 Central Axis Plug-in
黄中汉,刘思钊及林恬 Huang Zhonghan, Liu Sizhao and Lin Tian / 中国 China

深圳是我家 Shenzhen: My City
何煌友 He Huangyou / 中国 China

1980年的深圳 Shenzhen in 1980
Leroy W. Demery, Jr. / 美国 USA

城市演义 – 深圳蔡屋围研究
City Metamorphosis – Shenzhen Caiwuwei Research
IDU_建筑设计 IDU_Architecture / 中国香港 Hong Kong

百日谈 100 Days of Stories
西部大开发项目 Go West Project / 中国 China

学习云 The Learning Cloud
Salottobuono / 意大利 Italy

International Festival 的四生态学说 Four Ecologies of International Festival
International Festival (Tor Lindstrand and Marten Spangberg) / 瑞典 Sweden

雪牛站 Snow Bull Station
Rigo 23 / 美国 USA

深圳图腾柱 Totem Pole of Shenzhen
鸟光桃代 Momoyo Torimitsu / 美国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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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水环 Urban Aqualoop
WORKac / 美国 USA

新生物 Creature
Triptyque / 巴西 Brazil

沙笼 Urban Oasis
朱锫建筑事务所 Studio Pei-Zhu with ARUP / 中国 China

城乡规划法 City-Countryside Urban Planning Law
阳江组(郑国谷,陈再炎及孙庆麟)
Yangjiang Group (Zheng Guogu, Chen Zaiyan and Sun Qinglin) / 中国 China

深圳市民广场蓝图 Shenzhen Civic Square Blueprint
刘国沧 & 打开联合工作室 LIU Kuo-Chang & OU Studio / 中国台湾 Taiwan

随风2009 With the Wind 2009
家琨工作室 Jiakun Architects / 中国 China

「茧」The Bug Dome
弱!建筑(谢英俊,阮庆岳及Marco Casagrande)
WEAK! Architects (Hsieh Ying-chun, Roan Ching-yue and Marco Casagrande) /

掠夺之城:空间假设的地理学
LandGrab City: A Geography of Spatial Prostheses
Joseph Grima and Jeffrey Johnson with Jose Esparza / 美国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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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新奥尔良、地拉那、深圳等地的绘画
Diagrams for New Orleans, Tirana, Shenzhen and Elsewhere
Marjetica Potrč / 斯洛文尼亚 Slovenia

公共建筑 Public Building
白小刺 Bai Xiaoci / 中国 China

一处在深圳河畔的空地 A Wasteland in the Shenzhen River
Lara Almarcegui / 荷兰 Netherlands

拆迁 Demolition Relocation
刘晓亮 Liu Xiaoliang / 中国 China

深圳共享住宅 Shenzhen Shared Housing
KUU / 中国 China

视觉延伸:建筑影像计划 Vision Extensions: Architecture Video Program
iMage / 意大利 Italy

公共空间博物馆 A Museum of Public Space
SVESMI / 荷兰 Netherlands

烂尾楼 Lanwei
Alterazioni Video and AnotherMountainMan (又一山人) / 意大利 Italy

Gordon Wu的连锁店 “Gordon Wu” CityLocal™ Franchises
aberrant architecture / 英国 UK

有关拉各斯与迪拜的艺术考
An Artological Comparison of Lagos and Dubai
Charlie Koolhaas / 英国 UK

建筑噪音 Construction Noise
DnA Design and Architecture / 中国 China

素器 Pale Vessel
政纯办 Polit-Sheer-Form Office / 中国 China

废品探测器 LOT-US PROBES
LOT-EK / 美国USA

无政府主义建筑Anarchitecture
Tercerunquinto / 墨西哥 Mexico

人工制品:幕墙 Artifact: Curtain Walls
偏建设计 sciSKEW Collaborative / 中国 China

广告牌 Billboard
Mathieu Borysevicz and James Brearley/BAU / 中国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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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虚拟涂鸦 Urban Calligraphy
Alles Wird Gut / 奥地利 Austria

大排档 Street Life
The Living (David Benjamin & Soo-in Yang) / 美国 USA

“哪儿…”“Where…”
Fabrizio Gallanti and Francesca Insulza / 意大利 Italy

城市下的蛋 Eggs of the City
标准营造 Standard Architecture / 中国 China

街边摊文化:深圳的软城市化
Food Cart Culture: Shenzhen’s Soft Urbanism

双喜 Double Happiness
Bureau des Mésarchitectures / 法国 France

公共拖车 Public Trailer
feld72 / 奥地利 Austria

红线公园 Red Line Park
开放建筑 O.P.E.N. Architecture / 中国China

城市之声 Urban Sounds
ifdesign (Franco Tagliabue Volontè and Ida Origgi) / 意大利 Ita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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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漫步 Walking on Water
中山英之 Hideyuki Nakayama / 日本 Japan

可以穿的建筑 Built to Wear
Ball Nogues / 美国 USA

我的游乐场 My Playground
Bjarke Ingels/BIG with Kaspar Astrup Schröder and Team Jiyo / 丹麦 Denmark

树亭 Medular Pavilion
Maurer United Architects / 荷兰 Netherlands

纸宴,或来喝茶的老虎 A Paper Banquet, or, the Tiger Who Came to Tea
Dry Dairy / 新西兰 New Zealand

摇摇屋 Rock & Roll House
筑博建筑工作室 Zhubo Architecture Studio / 中国 China

蹦乐 Danser la Musique
陈箴 Chen Zhen / 法国 France

超级转盘 People’s Roulette
Franceschini and Allende/Futurefarmers / 美国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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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城市 Model Cities
DRDH / 英国 UK

作为基础建设的知识 Knowledge as Infrastructure
都市实践 (URBANUS), 李士桥(Li Shiqiao), Esther Lorenz, Ryan Bishop, John W P Phillips,
Scott Lash and Andrew Benjamin / 中国 China

北京万花阵 10,000 Flowers
何新城/动态城市基金会 Neville Mars/DCF / 中国 China

无处不在的材料 A space of Ubiquitous difference
Reiser & Umemoto / 美国 USA

图形交换器 Graphic Interchange Device
FAT / 英国 UK

即时城市Immediate City
OURGROUP & 张亮 (Zhang Liang) / 法国 France

风生水起:生态城市装置
Urban Ecologies: Sustainable Interventions for the Contemporary City
杜鹃 & 香港大学城市生态课题组
Juan Du & HKU Urban Ecologies Research and Design Course / 中国香港 Hong Kong

自然史 Natural History
王卫 Wang Wei / 中国 China

广场上的怪物脚印 Footprints in the Square
MAD / 中国 China

行走的椅子 Walking Chairs
藤本壮介 Sou Fujimoto / 日本 Japan

不速之客:测量深圳社会空间界限
An Unasked Guest: Measuring the Social Margins of Shenzhen
Thomas Scherzer / 荷兰 Netherlands

漫游:建筑体验与文学想象

小马+橙子为双年展特别项目之《漫游:建筑体验与文学想象》设计的出版物。展场商店有售。

双年展导览手册

刚刚从印厂运到,印制精美,喜欢的朋友可到现场购买。

参展作品

部分参展作品图片,欢迎大家到现场亲自体验与展品互动。

深港双城双年展的成功离不开所有志愿者的辛勤和努力,你们辛苦了,你们是最棒的!